把刚才脸上的那份紧张抹了去

“你可能不晓得,我的大娃子都上高中了,你这个侄子偏偏也喜欢学写东西,整天地看这报纸看那杂志,听说你回来了,非要让我领上来拜你为师不可!你可千万得收下这个徒弟呀!大河——”他说着扭头朝院门外喊。随着这喊声,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勾了头腼腆地走进院子走进屋门。  我的眼珠一时停了活动,我没想到事情会照这个样子发展,同时瞥见爹和娘都长舒一口气,把刚才脸上的那份紧张抹了去。  “大河,这就是你那个当记者、作家的范叔。你不是想学写东西吗?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老师,快,拜师学艺,给你范叔磕头!”  我原本还愣在那里,见那小伙犹豫了一下真要跪下双膝,便急忙上前扶了他说:“可不兴磕头!你既是要学写作,我教你就是。”  “也是!如今这年头不时兴这礼节了,就免了也行,可是大河,你总不能拜了师对老师一点心意也不表吧?”葛炭永坐那里笑望着他的儿子说。  那小伙被提醒了似的涨红着脸跑出去,片刻后便背了一个装得满满的麻袋进屋,麻袋显然不轻,把小伙子压得身子乱晃。我一看便知这是礼物,急忙上前拦住说:“这可不能放下!”  “咋?旧社会拜师学艺还兴徒弟给师傅送点礼物哩!他还能拿什么好东西?还不就是点土产!”葛炭永边起身拉起他儿子向门外走,边高声说道:“师生如父子,从今以后,你把他当儿子看就是!”  “不,不行!”我扯紧那孩子的另一只手,想把那麻袋再塞过去。但爹这时两步过来,以少见的力气猛摔开我的手说:“还不快谢谢村长?!”  我没有开口,我只是呆然望着爹娘送葛家父子走出院门。  “送礼不收等于打脸啊!”爹回屋后眼瞪着我训,“再说,这么多年你见村长给村里谁家送过礼?也就咱一家啊!逢年过节,都是村上人给他送礼,这是看得起咱呀!”  娘慢慢地解开麻袋口去掏里边的东西:先是两块布料,一块蓝色的,一块白底带碎花的;接着是一大包黑木耳,足有五斤;再接着是四瓶酒,两瓶宋河粮液,两瓶剑南春;跟着是烟,两条彩蝶、两条石林;接下来是两塑料桶香油,都是十斤一桶的,最底层是绿豆。“天哪!多么重的礼物呀!”娘惊叹着。  爹手抖着去撕开精装石林烟,抽出一支,擦燃火柴点着了,吸一口后,看定娘叹息着说:“当村长的能给咱送这样重的礼,咱范家也算活得值了!”  “值了!”娘轻轻点了下头,而后看定我,以轻微得我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老大,算了,甭难为村长了。”  我知道娘的话意,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在椅上坐了……  晨起,我去洗脸时,娘进屋叠被扫地,待我洗漱完回屋,发现娘把我摊放在桌上的稿纸收起来了。我懂得娘的心意。其实她不收我也不准备写那篇内参了。我昨晚想了一夜,眼下如果坚持写,势必要给爹和娘增添很重的心理负担,而且万一因为无证人而没把葛炭永告倒,那么接下来便是自己的家人倒霉了,那时爹娘就会因我这个儿子而受报复之苦。爹娘辛辛苦苦地供自己上学,自己毕业工作后,因为工资低平日并没给家里多少照应,倘是为了这内参的事再给爹娘的晚年带来不快和不幸,那可真是不该。还有,如果自己写了内参而调查时又没有查实,葛炭永也许会反告自己诬陷,那样,自己就可能陷进一桩官司里去,自己的时间和声誉都将因此而受损失,这也有点犯不着。算了吧。再说,达宽家的事真要张扬开来,于他们日后在村里生活也并无好处,于他们的儿女今后在村里立足也不利。况且,葛炭永虽然三次欺侮灵芝,却都还没有得逞,大概还只属于调戏的性质。还有,葛炭永大约经过我这次要告他的虚惊,以后可能会有所收敛,不敢再做这样的坏事。  如此这样地一想,我的心在天亮之前其实已经平静,我准备吃过早饭后,还照自己的计划,去十几里之外的一家国营化纤厂采访。  吃过早饭,我正准备出门,在村办纸厂当厂长的我最要好的中学同学何向突然来了。“干啥去?”他撩起衣襟抹着汗问。在明白了我的去向后,他上前推过我的自行车就说:“干吗先去他化纤厂采访而不来我纸厂采访?走吧,先到我的纸厂!”说着,推了车便先出门。我解释了一阵,他不理,只管走,我想想再拖一天也问题不大,便只好跟了他走。反正化纤厂那边的采访任务,领导并没有给我限定交稿时间。  村里的纸厂设在离庄子一里多地的一条河边,主要生产的是瓦楞纸,做包装纸箱用,原料是当地出的麦草。厂子不大,我在何向的带领下,先沿厂区走了一圈,然后又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看了一遍,边看何向边问我:“咋样?”我笑笑没有作答,我这双外行人的眼睛也能看出,厂子的方向虽对,但管理差得太远,效益可能不会很好。果然,回到办公室何向介绍生产情况时说明,厂子赢利不大,并说要请我帮忙让厂子有所发展。我听后急忙笑着摆手:“我又不懂企业管理,能帮上啥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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