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面上又碰到张老道

  这天,在街面上又碰到张老道。张老道说:“相公神色恓惶,家中有事否?”贤忠说:“老人家,我正要找你测一测凶吉,这几天我老做噩梦。”张老道说:“相公随我去紫阳宫中坐一坐,给你算一卦。”紫阳宫在镇东一座高台上,庙里敬的是太上老君。两边有副对联:法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道德广大难度不善之人。贤忠随张老道来至庙中,张老道从几案上取出一个竹签筒,摇了摇,筒中的数十根竹签哗哗作响。然后,捧至刘贤忠面前,刘贤忠抖着手指,从中抽出一支。张老道接过,戴上老花镜,念道:

  第二十五签,己宫,诗曰:过了忧危事几重,从今再立心安宁,宽心自宽心计得,遇见高人得太平。

  念毕,摘下花镜,哈哈大笑,对贤忠解释说:“不碍事,不碍事,此签枯井逢泉之象,凡事贵人成就矣。从卦签上看,家宅平平,求财阻滞,寻人阻隔,六畜不利,移迁不合,失物难回。不过,一旦有事,会有贵人相助,所以谓之枯井逢泉之象,无大碍,无大碍。”

  贤忠听毕,心中轻松了许多,又随便聊了几句家常,便告辞而去。

  在以后的一段日子里,平平静静,夜里做梦不再受惊吓,吃饭也有了饭味。那一年,田里收成好,再加上平日节俭,刘贤忠家有了点积蓄,雄心勃勃,想把家中的一头毛驴换成一匹马。贤忠的三弟贤厚家养着一匹高头大骡子,拉犁拉耙,拉车拉磨,都是独来独往,四蹄风快,真把刘贤忠眼馋死了。还有祖先流传下来的一个传说,更让刘贤忠对马有一种不可抑制的神往。

  从贤忠再往上数三代,那时家境还相当困窘,到了刘贤忠的祖父和父亲时,已成了大刘村有名的“好户”。可祖宗的家业到底是怎么发起来的?刘贤忠小时候就听父母讲过,是得益于一匹白马的“神助”。这匹白马浑身银光闪耀,只有浑圆的屁股上有几个灰色斑点。那时,祖宗开了一个磨坊。磨坊里有一盘石磨,还有一个大面柜。面柜边有一个高脚木凳。面柜里有一顶大罗。罗底是用铜线丝织成的。罗面靠人工。再能干的女人罗上半天,胳膊也会酸痛。聪明的祖宗在面柜上用木头做了一个极简单的机械装置,筛面由手工变成了脚踏。这一小小的改装就给担当此任的老奶奶减轻了不少力气。往上一坐,一双小脚踏着脚下的踏板,面柜里的筛面罗就啪哒啪哒来回摆动,那响声很有节奏,是磨坊里发出的特殊音乐。老奶奶正当年,胸前的奶子很饱满,饱满的奶子随着面柜的节拍而颤动。她听惯了罗和面柜撞击发出的啪哒声。为防止面粉沾脏头发和衣服,头上裹着一条蓝格格手巾,胸前系了一条长围裙。一双小脚绕着花梨木磨盘跳动,像舞蹈一样好看。她坐在面柜边双脚踏动脚板时,那极有节奏的罗面声把她带进一个好心情里。

  那时的乡村乃至整个中国,都落后得不得了,乡村自然不会有机器拉磨,更没有电,有的是毛驴儿。毛驴儿天生会拉磨,腿脚麻利,又有耐性。再有耐性的毛驴也有烦躁的时候,对那一圈一圈没完没了的转动,乏味透顶。于是聪明的主人就把它的眼睛蒙上,使它产生出一种错觉,不是在拉磨,是在拉车,只要走到终点就可以卸套休息了。毛驴儿身子骨单薄,天天拉着笨重的石磨,实在有点吃力。当它拉累时,尽管蒙着双眼,尽管主人不停吆喝,它也跑不动了。要么慢条斯理,要么干脆耍赖不走了,一会儿拉屎,一会儿撒尿,或踢腿跳脚,或卧在地上撒泼。每到这时,女主人干着急,啥招也没用。奇迹出现了,这天,老奶奶一进磨坊,忽见磨坊里有一匹白马。白马精精神神,一身白光。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眨了几眼,白马真真切切地立在磨前,瞪着两只明亮的大眼,友好地望着她,一点儿不生分,还向她点点头。老奶奶好像遇到了久别的亲人,上前用手指梳理着白马的鬃毛,抚摸着它的脸。白马吻了吻老奶奶的手。白马鼻孔里发出的气息很好闻,含着草香和花香。马身上连根杂毛也没有,屁股溜圆,四只马蹄像碗口一样大,稳稳地站在地上。老奶奶给它套上了套,把粮食倒在磨上。它拉着磨转开了,不用蒙眼,不用吆喝,拉得又快又稳,四蹄踏地,听不到一点声响。老奶奶高兴坏了,小脚舞得更好看,面罗踏得更有节奏,曲儿唱得更好听。麦子磨好后,白马解了套,不喝水,不吃草,扬起脖子一抖鬃,转眼不见了。到下次再进磨坊时,这匹白马又出现在磨坊里。就是这匹神马,让老祖宗的磨坊发了家,日子越过越殷实。瓦房盖起来了,儿孙读书了,出了文武双举人,成了方圆左右有名的“大好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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