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纺织工业局出来,范忠林感觉轻松了不少。宁书记根本没提什么举报信,也没提组织科长问的那些问题。她说局党委讨论的焦点问题,还是范忠林的家庭问题。家庭问题,范忠林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没回厂,也没回家,直接去了省城。
范欣煜脖子上围了一条厚厚的白色毛线围巾,盖着半个脸,匆匆走出学校的大门。她现在就希望天寒地冻,希望把冬季延长,天越冷穿的越多。已经是初春时节了,她还是不愿意把围巾摘下来。她害怕天气暖和起来,到了夏天,穿上半袖的校服,整个脖子都露在外面,她怎么也无法遮挡脸上的伤疤。现在她保持着一个人独往独来的风格,性格变得更加孤僻、冷漠。只有在学年考试的时候,人们才能在排行榜的最前面,看到范欣煜的名字。其它的时候,她愿意让所有的人都忘记她的存在。
“范欣煜、范欣煜。”传达室的老校工追出学校的大门。范欣煜低头快步地走着,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都不想听,她只想快一点回家。回到家里关上门,只有关上门,她才觉得身心都有了安全感。“范欣煜,”老校工从后面抓住她的书包。范欣煜回过头来,露出冷峻的目光,她厌恶地拨开老校工的手,冷冷地说:“干什么。”
老校工陪着笑脸,手里拿着一张纸举到她的面前,“你看,吓着你了吧。你看我喊你好几声了,你都没听见,你看,你看有一张你的单子,邮局的单子,给你邮的钱哪。”
“钱?”范欣煜接过邮单。
这是一张印着绿色铅字的汇款单。收款人:营港市高级中学范欣煜,金额是人民币伍佰元,汇款人是李少陵,汇款人地址空白。在汇款单右侧有一小块写留言的信耳,范欣煜看到那里有一行小字。
“小玉,这是给你邮的学费钱,不用问是谁,以后会经常给你邮的。”字迹歪歪扭扭,勉强能辨认出来。
回到家里,范欣煜仔细查看了这张汇款单。二个黑色的邮戳是汇款地邮局和营港市邮局分别盖在上面的。她仔细地辩认着,终于找到了福建石狮的字样。
小煜走出自己的房间,冷冷地对她母亲说:“妈,我哥来信了,邮钱来了。”郭莉每天晚上,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尽量把电视的声音放的很低。没有事,小煜很少主动跟她说话。
郭莉关掉电视问道“你说什么,你哥来信了,我看看。”她抢过那张汇款单,贪婪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李少陵,李少陵是谁,这怎么能看出是你哥邮的呢?”
“这里有邮戳,福建省石狮,他保准在那卖服装呢。”范欣煜还是面无表情地说。
“他干嘛不写自己的名,不写上地址呢?”
“他怕你去找他呗,你去取钱吧,我不花他的钱。”范欣煜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啪地一声关上了屋门。
范欣煜呆呆地坐了一阵子,眼睛盯着挂在窗台上的两上蟋蟀笼子。她心里烦燥的时候,就对着蟋蟀笼子跟爷爷说话。她记得刚从栾姨那里拿回这对蟠蟀笼子的时候,她对爷爷说:“爷爷,都说人死了,灵魂是飘在天上的,你在天上走的时候,一定能看见大炜哥哥,你告诉他,别回来了,他就是回来了,小煜也不理他了。”
现在,范欣煜看着蟋蟀笼子,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爷爷,是不是你告诉大炜了,说我不理他了,他才想起来给我邮学费。爷爷,你没告诉他,我现在的样子吧,你肯定没告诉,你千万别告诉他呀。”
小煜伏在桌子上抽泣着,她想大声地哭出来,自从爷爷去世以后,她有好久没痛痛快快地哭一回了。
郭莉手里一直攥着那张汇款单。儿子,儿子快两年了没有一点消息,这张汇款单,应该是他的。他那天晚上说,要去挣钱,供妹妹上学。不是他,谁能给小煜邮钱来呢。儿子还活着,还活的不错。这五百元钱,是他攒了多长时间,出了多少力气挣来的。妈妈半年的工资都不到五百元呢。儿子是不是挣到钱了,不能,他要是挣了很多钱,他早就回来了。这是他省着花,省着攒的血汗钱。大炜呀,你哪怕落个名字也让妈心里好受一点啊。
郭莉默默地流着泪,她听到了小煜的哭声,她不敢去打扰女儿。现在,她真的怕了,她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她小心地呵护着女儿,尽量顺着女儿的意思,她不知道自己的将来还能指望上哪一个。
范忠林在省城待了五天,回来时坐的是省城通往营港的直达大客车。上车的时候,他看见汽车的顶部,装载着许多行李,用网状的篷绳固定在车棚上面。这些行李的高度跟汽车本身的高度差不多。范忠林问司机,车顶棚上装这么多东西,会不会不安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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