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王连升又受了一场大罪

  这对夫妻哪里知道,当晚王连升又受了一场大罪。地点仍在公社大礼堂内。礼堂舞台上有两间小房子,是开大会领导作报告的休息室。若碰上文艺演出,是演员的化妆室。公社的几个造反派头头,却把那里当成审讯室。审讯的对象是运动中揪出的“坏人”。这天晚上,王连升被押到审讯室。屋门立即紧闭了,外面放了岗哨。几个刚扎唇毛的“头头”抡着铜头皮带,要王连升交代“罪行”。王连升一开口,便被打了回去。

  “住口,谁听你这个,好好交代你是如何玩女人的。”

  王连升一听便沉默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最忌讳的是这个,偏偏修理他的几个造反派头头追问起这个。这几个头头他都熟悉,嗐,什么造反派,都是喜爱打架斗殴的小痞子,平时只要一看见他,溜得比兔子还快,这会儿都成了精了。他把心一横,说:“除我老婆外,本人从来未玩过女人。”

  “你放屁,没玩过,那你下令屠狗干啥?”

  “因为恶狗伤人,易传染狂犬病,又糟蹋粮食。”

  “狗伤谁了?”

  “伤谁了,全公社这么多人我说不清,只知道那一段去防疫站打狂犬疫苗的患者突然增多了。”

  “咬伤过你没有?”

  “被狗咬过,但没咬伤。”

  “狗为啥咬你?”

  “我夜晚去村里检查工作,不小心被狗咬的。”

  “你检查啥工作?”

  “抗旱浇麦。”

  “怎么检查到一个小媳妇的床上了,难道那里的麦子也旱了,需要你打井浇一浇?”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王连升心里发誓不再开口。他知道这几个毛头痞子最感兴趣的是什么。他不愿自己蒙受羞辱的同时,再让一位好女子蒙受羞辱。

  那年秋天,十里洼村出了一位好媳妇郝俊雅。郝俊雅不仅是位植棉能手,还会唱样板戏。十里洼成立个文艺宣传队,郝俊雅是台柱子。只要她一登台,男女老少都爱听。俊雅要身段有身段,要扮相有扮相,那一副脆生生的好嗓子,无论是唱歌还是唱戏,字正腔圆高高低低行云流水一般,句句直往耳朵眼儿里钻。不管场子多大,听众多寡,连一句咳嗽声都没有,连最爱嬉闹的孩子也如中了魔法一般,安静下来瞪着眼看着她一举一动,听得入了神。尤其是那些上岁数的老头老婆,一听说她要登台唱戏,提前大半天就用小板凳摆在台前占了位置。都夸郝俊雅不是凡间女子,弄不好是九仙女下凡。其实,郝俊雅和农家媳妇没有任何两样,每天该下厨下厨,该下田下田。见了左邻右舍,该喊大叔喊大叔,该叫大娘叫大娘。只不过她高中毕业有文化,丈夫在青海当筑路工,按月给她寄汇款单,穿的用的比一般农家女子讲究一些就是了。光明公社出了这么一位人尖儿,王连升很快听说了。开始他并没在意。王连升不是好色之徒,在这方面他对自己约束甚严,尽管老婆是位姿色很差的粗俗女子,但他从未在男女关系上犯过错误。当他和郝俊雅见过一面之后,不管是吃饭、睡觉、走路、如厕,俊雅的倩影总在面前晃来晃去驱之不去,俊雅一颦一笑,如勾魂摄魄般让他难以忘记。从此,有事没事,王连升身不由己,常往十里洼跑。俊雅在棉田里干活,他就深入棉田,问长问短。俊雅要化肥给化肥,要农药批农药,王连升还专门为十里洼请了一名棉花技术员,驻村指导。评先进时,十里洼自然是荣登榜首,郝俊雅是先进标兵。王连升亲自给她披红戴花,除了大奖状,还奖给俊雅一台喷雾器。每次去十里洼,村官总把王连升安排到俊雅家吃饭。晚上,总安排俊雅登台演出,让王书记看了戏再回公社。有一回演《沙家浜》,俊雅演的阿庆嫂,那扮相,那唱腔,一点儿也不比电影上的阿庆嫂逊色。王书记听罢戏,村官又在俊雅家备了酒摊儿。平时很少沾酒的王书记那晚一下子喝下去半斤曲酒,当晚他烂醉如泥,便在俊雅家中睡了一宿。其中详情,无人知晓。但他曾多次对人表态,说俊雅人才难得,准备把她抽到公社机关当干部使用。在这同时,有关他的绯闻已在悄悄流传。不久就传出了王连升书记半夜间去十里洼被狗咬的事件。很快,公社管委会张贴出“屠狗令”。此事闹得沸沸扬扬,郝俊雅调公社当干部的事也搁置了。想不到“文化大革命”的风暴一来,这事成了造反派追查的重点。当晚,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却始终没有招供。几个小头目不甘心,声称第二天去十里洼把郝俊雅抓来,在脖子上挂一串破鞋,和他一起游街示众。王连升心里一下子凉透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明天就会发生。他无法逃走,又不愿看到一位好女子因为他而蒙受奇耻大辱。当负责审讯的几个小头目筋疲力尽,失望地离开审讯室后,一个出人意料的悲剧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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