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倩,你听见了吧?红红问得好,我却回答不好。人的一生,如何处理好家庭、爱情和事业的关系,是一个难题,从古到今没有几个成功的,我更是个失败者,失败者啊……”
有几滴苦泪涌到眼角,沉甸甸地掉在地上。
“你不要做戏了,我恶心!妈妈,不要相信他!您太善良了,他一直在欺骗您,欺骗我们!”
红红猛然从身上掏出一张照片,在宇文辉眼前晃动着,愤怒的嘴唇在颤抖,脸孔都变形了,几乎吼叫起来:“你不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吗?是她迷惑了你的灵魂,占据了你的肉体,控制了你的精神和行为,你说话呀!”
或许这才是宇文红来到邺头的真正目的。她出于理智,没有对叶如霞当面爆发,也没有对林浩亮明,当她面对宇文辉时,胸中隐藏的那座火山骤然喷发,炽烈的岩浆裹挟着仇恨的火焰,朝着破坏了她整个家庭命运的罪恶者无情地喷射过去。
宇文辉却显得漠然而淡定,他用眼角瞥一眼那张照片,轻蔑而又淡然地说:“谣言不攻自破,诽谤无须辩解。我没有那么卑鄙,也没必要解释。”
“你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还不够卑鄙吗?”
红红整个面孔都扭曲了,愤怒使她血晕双瞳。
沉默了好久,宇文辉无奈地站起身来,凄惶地对着坟冢说:“子倩,红红来看你,她心里有气,你不要怪罪她……红红对我有怨愤,有误解,就让她发泄吧,你放心,我能理解。”
“我不怨妈妈,我是不想见到你!”
“我也经常向你妈妈忏悔,对不住你们。不过,我们需要沟通……”
红红不接受宇文辉的忏悔,冷冷嘲讽说:“我妈妈活着的时候,你不关心她不珍惜她,妈妈死了,你的忏悔还有什么用?”
宇文辉执拗而又郑重地说:“不,你不懂我,也不懂你妈妈。我们心灵相通,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只要我活一天,每天都要来陪陪她,说说话,谈谈心,我来了,她才放心。还有我的丹丹,听见我的脚步声,她高兴……”
暮色很浓的时候,他们朝不远处的小平房走去。宇文辉佝偻着腰,脚步蹒跚,仿佛一匹在荒漠上走过漫漫旅途的骆驼,耗尽了浑身精力,有点支撑不住了。他头顶的白发,在暮色中格外刺眼,宛若晚风中摇曳的芦花,散发着衰败的气息。
红红心头掠过一阵悲凉和怜悯,她想伸手去搀扶他,但是,心中那个伤情的死结折磨着她,她没有任何体贴的表示,冷漠地和他保持着距离。
走到门前了,红红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靠在门板上,不冷不热地问:“我妈妈……她在这间屋子里住过吗?”
宇文辉倒了两杯开水,挪了挪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文稿,放上去,说:“哦,屋里很乱,随便坐吧,喝点水……”他坐到椅子上稍事休息,而后抬起头来,他头发很长,披到肩头,认真地说:“你妈妈刚来时,带着你和丹丹,开始住在老乡家,吃百家饭。后来这排房子修补好了,就搬过来了,一住六年。第二次从北京回来,又住了四年,最后从这里走出去,再也没回来……”
红红受了感染,缓缓走进来,把房间仔细打量了一遍,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一天到晚关着窗户,还拉着窗帘,你怕人看见什么隐秘吗?”
宇文辉眯上眼睛,陷入某种缅怀,说:“出于某种潜意识吧,我冥冥中感觉到你妈妈的灵魂还在这间屋子里,我想守住她,怕她走掉。她如果什么时间走回来,我想和她独处。”
“你是想干亏心事,又怕人看见!”红红瞪起眼珠。
“不,我用拼命工作占据所有的时间,用思考占据我的精神,才能从痛苦的思念和愧疚中得到解脱。”
红红尖刻地打断他的话:“你是用亲人的痛苦作为代价,去换取虚荣,你还知道愧疚吗?”
宇文辉苦涩地笑道:“我是个研究土壤的,注定要一辈子在土地上打滚儿。目标很简单,破译泥土和人类生存的联系,让人类从泥土中获取更多的东西。人类已经为此挣扎几千年,我不过是其中一个后来者。只要一天不化成泥土,我还会继续挣扎下去。”
有人在外面敲窗户,轻声传来问话:“宇文老师,该吃饭了!红红来了,干娘多炒了个菜,你们爷俩好好聊聊吧,干爹就不过来了。”
宇文辉撩开窗帘,窗户上锯断了几根窗棂,现出了一孔方洞。如霞站在窗外,把饭罐从窗洞里递进来,接着问:“有脏衣服要洗吗?让俺顺便捎走吧,今儿洗,明儿就干。”
宇文辉接过饭罐,说了几声:“谢谢了,谢谢了,不麻烦了。”如霞才转身离去。他放下窗帘,刚要开口让红红吃饭,整个人霎时就僵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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