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他们足足谈了三个小时,忘了时间,忘了是在什么地方。他们有太多的话,十几年的话,没有地方去诉说,也找不到能理解他们的人去倾诉。
过去,叶晓惠是对着月亮说话,对着月亮流泪。她希望月亮能把她的思念、她的心声传递给范忠林。范忠林呢,他的心里话,只能对着大辽河说,他常常徘徊在辽河岸边,一个人在那里散步,对着辽河水默默无语。他希望辽河水能把他的情思,他的问候,带给叶晓惠。今天,他们终于坐到了一起,才发现,无论是明丽的月亮,还是奔腾的河水,都没有替他们传送一点消息。只有无情的时光,消磨着他们的青春。让他们从一对倾心相爱的恋人,各奔东西,变成了各自家庭的丈夫,妻子。
“晓惠,我们还是很幸运的,你看,我们都到了营港市,又都进了棉纺厂,这是上天眷顾我们了,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见面了。
“忠林,我们能经常见面吗?”
叶晓惠有些担心。范忠林想了想说:“这样吧,现在俱乐部的活动很多,我记得你会打乒乓球,可以到这里来玩。另外,每天晚上,二楼午厅都在教交际舞,都是厂里职工在这跳,你也可以来学一学。俱乐部是归属工会管的,我会经常到这里来。”说到这,范忠林侧着耳朵听了一会。
“晓惠,你听,楼上还在跳舞呢。”
隐隐约约,传过来一阵阵音乐的声音,好象是从窗外传进来的。范忠林说:
“来,我现在就带你上去看看。”
叶晓惠和范忠林离开图书馆,上了俱乐部的二楼。走在楼梯上,就听到了激昂的架子鼓和悠扬的乐曲声。节奏分明的乐曲在夜晚的天空里,显得格外热烈、奔放。楼梯口处,挤了一群看热闹的人,看见范忠林过来,人群主动给他们闪开了一条道。
挤进人群,叶晓惠看见整个舞厅里都是旋转着跳舞的人。人们和着音乐的节拍,轻快地挪动着脚步,一对一对地从她的面前转过来转过去,那相拥在一处,勾着腰身,搭着肩背的舞伴,并不都是一男一女。还有不少是两个女人,还有两个男人在一起跳的,显然这不是什么正规的舞会,只能算做职工的业余活动。叶晓惠也看得出来,跳舞的人当中,有不少是正在学习的新手,姿式和舞步都显得很生硬,很笨拙。
舞厅的棚顶,吊着几个五颜六色的圆型彩灯,也是旋转着,彩色的光柱在人们的头上划过来划过去,在舞动着的人群身上晃动,闪着眩目的光彩。一曲终了,跳舞的人们停下舞步,纷纷往四周散去。舞厅四面靠墙的地方,都摆放着坐椅,供人们休息。
“范主席,您到这来坐吧。”
叶晓惠看见说话的人,是厂部的夏主任。夏雪银招呼着范忠林,也看见了叶晓惠。他虽然叫不出她的名字来,也知道她是厂里的职工。就冲着叶晓惠也招了招手,把范忠林和叶晓惠一起让到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范主席,这是我爱人吴瑶。”夏雪银把站在他身边的妻子介绍给范忠林。
“小吴,你好。”
“范主席,你好。”吴瑶瘦削的脸庞上,忽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薄薄的鼻翼,薄薄的嘴唇,显得晶莹剔透,浑身都散发着感染人的活力。她是织布车间的技术员,平时经常到整理车间查看棉布质量,她是认识叶晓惠的。吴瑶跟范忠林打过招呼,又热情地对叶晓惠说:
“叶师付,你也来了。”叶晓惠是第一次走进这种充满现代生活气息的娱乐场所,正有些不知所措,又偏偏碰上了吴瑶,她有些发窘,不好意思地说:
“我、我来看看。”
范忠林赶紧接过话头说:“叶师付是我的老同学了,我拽她来感受感受。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都有点保守,太传统了,对新生事物一下子还接受不了呢。小吴,你教一教叶师付吧。”
吴瑶兴冲冲地说:“行啊,范主席,我都教会好几个人了,工会有没有奖励呀。”
吴瑶伸手把叶晓惠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又回过头去对夏雪银说:“夏雪,你教范主席,咱们俩分工,到时候比效果啊。”
叶晓惠被吴瑶拉进了舞池,她憋得满脸通红,求救似的望着范忠林。范忠林这时候也跟着夏雪银走进了舞池中央,叶晓惠听车间工会梁主席说过,工会号召职工来学习交际舞,可是很多人都说,这不是什么好事,好人哪有去跳舞的,没有几个人响应。听说谁去跳舞了,大家还会在背后议论纷纷,说三道四的。叶晓惠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在这里跳舞,而且好多是干部,是领导。看来,人们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并不完全一致。人们总是向往新生事物,向往与人交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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