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气晕且疼得龇牙的沙高,此刻猛扑到老黑跟前要去用脚踹,沙老宽猛扯过他吼道:“你还挣不挣钱了?!”这句话才使沙高那暴怒发热的神经倏然冷却下来。一直呆站在一边的振平这时慌忙拄杖去附近的一家私人诊所里喊来一个大夫给沙高包扎。沙老宽望着昏倒的猴和包得满头是纱布的儿子,带着哭音说:“这是很少有的群癫哪!我这一辈子连这次才见过两回。头一次是咱沙湾沙济富家,民国二十七年出的事,那次猴子群癫几乎把沙济富抓死!这种事通常都是由记性很好的老猴王发起,它们对当初在山林里的生活记忆太深,对强迫它们表演节目不满,对人怀着仇恨,一旦遇到一件令它们特别记恨的事,旧仇新恨攻心,就会使它们癫狂起来,不顾一切地抓撕平时的主人!看来,老黑就属于这种猴王,你可要小心哪……” “沙大伯,这些猴子怎么办?”振平望着昏倒的猴,慌慌地问。 “不要紧,让它们昏睡一阵,过后给它们灌点汤药,它们就会把今日的事忘了。”沙老宽转脸向天呜咽着说:“天哪!猴仙大人,你一天伤我沙家两个人,是不是在警告我们,嫌我们沙家世代玩猴,伤猴太多了?沙老宽求您老宽恕,沙家没有别的挣钱法子呀……” 六 小金金出院那天,沙老宽拉一个板车去接,振平执意要去,拄个拐杖跟在后边。到医院时,荀儿已把出院手续办了,抱着金金在医院门口等。沙老宽看见孙子,放下板车忙不迭地跑上去抱,抱到怀里急忙去看孙子的左耳朵,只看一眼,便又慌忙把眼睛移开:小金金左耳上的半个耳轮没了。 “医生说没有办法恢复了。”荀儿注意到了公公的目光,红了眼圈说。 两滴混浊的老泪在沙老宽的眼窝边上晃荡,他把孙子紧搂在怀里,颤了声说:“都怨我呀,倘孩子不是生在我这个玩猴的人家……” “嫂子,上车吧。大伯,该回了。”振平见状,急忙打断了老人的话。 荀儿和小金金坐上车后,沙老宽拉起板车缓缓地走,振平拄个拐杖跟在车旁,笃笃的拐杖声和沙沙的车轮声混在一起,响在这午后的县城大街上。三个大人都默默无言,只有小金金不时无忧无虑地呀呀叫着。 “糖!糖!”走了一阵,车上的小金金大约看见路旁有小朋友向口中填着糖块,忽然这样喊。沙老宽听见,立刻把车在街边停住,向对面一家糖果烟酒商店走去。 “同志,是买磨粉机的吗?请进店里先看货!”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忽然走到板车前朝荀儿礼貌地摊手让。 “磨粉机?”荀儿一愣,及至抬头看见旁边是一家农机商店,板车就停在商店门口,才明白小伙子问话的原因,于是急忙摇头说:“俺不买。” “不买看看也行!”小伙子显然是个会推销商品的人,仍然面带微笑地说,“你想穿漂亮衣服吗?你想赚钱吗?你想盖楼房吗?你想成为一个农民企业家吗?你如果有其中的一个愿望,那么就请到店里看看!本店经销的光辉牌磨粉机是目前国内同类产品中最先进的名牌产品,式样美观,操作方便,性能稳定,质量可靠!既可加工小麦、玉米、大米、高粱等作物,又可加工咖啡、可可、胡椒、中药等多种物品。畅销全国二十四个省区,远销马来西亚、哥伦比亚等国。尤其适宜农家购买,一个农民家庭如果买下此机,不出三年就能稳稳当当地变成一个万元户!” “嗬,这么好吗?”原本眉头微蹙的荀儿被这番话说得脸露笑意,“多少钱一个?” “当然!大嫂。”那小伙见荀儿应了腔,又急忙介绍,“也就三千来块钱,如果家里用电,请再买一个电动机;如果不用电,就买一个柴油机,总价不超过五千!这五千本钱只要一年就能完全扳回来!如果你要有钱,再买上面条机、粉条机、饼干机、面包机,办一个系统化的面食品加工厂,要不了两年你就发了!这些机器本店都有!” “振平,来,你照看一下小金金,我进店看看!”荀儿跳下了车。这当儿沙老宽刚好买了糖块过来,荀儿就叫:“爹,走,咱们进店看看磨粉机!”沙老宽把糖给了金金,不知所以地跟在儿媳身后往店里走。这当儿推销的小伙又抓紧宣传:“我看你们是农民,我给你们讲一个农民买了磨粉机发家的例子!宝丰城西十里铺的王一东,原先一心想富,又是养鸡又是倒卖中药,都没如愿,可买了这磨粉机后,如今成了腰缠几万的大户……” 荀儿从店里出来时胸脯一起一伏,眼睛晶亮晶亮,坐上板车一回到住处,就向沙高讲了刚才看磨粉机的经过和自己想买一台回家开家庭加工厂的想法,未料她的话刚说完,沙高就一瓢凉水泼了过来:“买那铁东西干什么?回家又是买柴油又是联系原粮又是销售面粉的,多麻烦!哪有咱这无本买卖好?演一场净落一场的钱,多轻闲!万一机器坏了咋办?请人修还不是要出钱?老老实实干咱祖传的手艺,照样能富起来!别女人见识玩花花道道,我想了,今年秋天再进山关一次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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