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盛民从万琳娜同学那里,第一次接触到营港棉纺厂的历史和荣誉。他还在班里,多次表扬了万琳娜和她的学雷锋小组。今天,他自己走进了这个企业,过去头脑中保留的关于这个厂的传说,那些虚幻的东西,逐渐明朗起来。
对面走过来几个女工。雪白的工作帽,雪白的围裙。钱盛民清晰地看清了她们胸前都有“营纺”两个红色的漆字。白衣、红字,漆色光亮。女工们嬉笑着,从钱盛民的身边走过去。这里和叶晓惠的服装厂真是不一样,钱盛民感受着棉纺厂的大气磅礴,体会着这个企业浓厚的文化气息和严谨的管理秩序。
在厂部人事科,文质彬彬的人事科长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人事科长姓乔,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女同志,她显然已经跟谢玉茹很熟悉了。
乔科长对钱盛民说:“谢科长为这件事已经来过几次了,陈局长也给林厂长挂了电话。昨天,林厂长找我们几个相关部门的人研究了一下子。林厂长说了,国家要强大,教育要先行,教育口招聘人才,是营港市长远发展的大事,我们要全力支持的,把你们的家属安排好了,你们才好安心工作吗。”
乔科长个头不高,灵巧秀丽,薄薄的嘴唇,尖尖的下腭,一头短发,盖不住脑袋有点前凸后勺。一张嘴说话,明显地听出是湖北口音,夹生的普通话。
乔科长这些话,听得钱盛民心里暖烘烘的,他现在对于叶晓惠能进入这个企业充满了期待。
“钱老师,我们看了你爱人的档案,她是一个高中生呢,还在厂里当过会计,条件不错的。只是她现在是工人编制,我们想安排她到车间当材料管理员。车间吗,就照谢科长说的,到整理车间好了,那里条件要好一些,你们要不要去看一看哪?”
乔科长一口气把她的安排说完了,谢玉茹眼睛一亮,高兴地说:“乔科长,这太好了,请你一定代我谢谢林厂长。”
谢玉茹非常满意这个安排,他知道钱盛民不了解营港棉纱厂各车间和岗位的情况,只能由她来表态。她抑制着兴奋的心情问道:“乔科长,我们什么时候来报到。”
乔科长看着谢玉茹这么满意,也会心地笑了。乔科长这一笑,肌肉紧凑起来,脸盘变得更小了。两只眼睛眯成了两条窄窄的细缝,象两枝细细的柳叶弯在额头下面。原来乔科长的眉毛极浅、极浅,几乎看不出来。她的笑容象她的语言一样,富有独特的南方韵味。
她笑咪咪地说:“你们要是满意了,我回头给林厂长汇报一下,再就给车间下通知了。报道吗,这个星期吧,哪一天都可以的。”
营港棉纺厂,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由营港市的几个商绅们投资建设的。建厂当初叫生生织布厂。
三十年代,日本军国主义加大了对我国东北地区的军事侵略和经济掠夺。他们开始逐步对这个厂进行增资扩建。到一九四二年的时候,营港棉纺厂已经拥有了五万五千多纱绽,一千七百多台织布机。成为当时东北三省规模最大的棉纺厂。在一千多万的总资产当中,日本人占了百分之七十六,中国商人仅占百分之二十,还有不到百分之四的股份是英、美等外国人所有。
日伪时期,营港棉纺厂劳动力的主要来源,是营港市周边农村的女童工。这些童工年龄一般都在十岁左右,都是包工头到农村哄骗到厂里来的。她们每天要工作十四、五个小时,吃、住在厂里,完全失去了人身自由。
工厂四面,修筑了二米多高的围墙,拉着六道通电的铁丝网,工人们常年不准走出工厂的大门。有时候,童工的亲属来到城里,要求看一看孩子,也只允许在工厂大门口专设的一个窗口见个面,就如同探视服刑的犯人一样。棉纺厂由此得了第二个名字,叫“营港第二监狱。”
据说有一对从庄河一带招工来的小姐妹,在工厂干了两年没见过亲人。一天晚上,姐妹俩躲过工头的看管,偷偷来到了工厂西大墙的墙跟下面。头两天,她们看到这里有一根很粗的水泥管道,从大墙根底下穿过,通到外面去。她们天真地以为,爬出这个管道就能逃出去了。姐姐在前面爬,妹妹在后面跟着,管道里有一层臭哄哄的淤泥,她们摸进了管道,望着管道出口外面,有微微的亮光,便向亮处爬过去。她们不知道,这条管道的外边通的是一条淤泥河。姐姐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连喊一声都没来得及,就被浑浊的河水吞没了。妹妹抓着冰冷的水泥管子,不敢再动半步。直到天亮以后,被工头发现了,把她拽了出来。
这个小姑娘从此精神恍惚,不吃饭,也不睡觉,最后还是死在厂里。到死也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家在哪里,还有什么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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