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操心着佛的事

  兄弟俩一听不高兴了。德荃说:“爹,你真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一个人干两个人的还不够,还替别人挖。谁的不合格就叫谁来重挖,碍你啥事?”德芹一听也来了气,把铁锹朝地上愤愤地一插,说:“爹,你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保不住了,你还操心着佛的事。”

  “话是这么说,要是德虎过来一检查,批谁斗谁都不好看。力气值啥?”尧昌嘟哝着,伸手抓过铁锹,又跳到光缆沟里,身子踉跄了几踉跄。

  德荃上前扶住他:“爹,你真傻,天下再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傻人。”

  尧昌挣扎着喘着粗气:“爹傻,爹傻……”喃喃着,汗漉漉的脸上蜡黄蜡黄。忽然,身子一晃,一头栽倒在新开挖的光缆沟里,栽了一脸泥,额头都栽青了。在黎明的寒风中,兄弟俩将爹背回家中。德芹背着爹,心想,爹今天累死在光缆沟里,有谁说他好呢?!

  想到这一幕,德芹心中一阵绞痛。面对灵堂上父亲的遗像,德芹又深深地叩了一个头。

  在德芹大学毕业分到省直机关的那一年,父亲从家乡来看他,对他说了一句话:“儿啊,我年轻时在太平集关帝庙学校读书时,苏老师曾给我写过一句话,爹记得清清楚楚,今天送给我儿:养浩然正气,集风云大观。”对照这句话,德芹深知相差甚远。就为这句赠言,对着父亲的遗像又叩下第三个头。“爹,德芹欠爹的情分太多太多,请父亲的在天之灵宽恕您的儿子吧。”

  三

  村头打谷场上突然锣鼓铿锵,人声鼎沸,连树上的鸟儿也惊得扑棱棱乱飞。正在哀痛之中的刘家兄弟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何事。出去打探的人很快回来报告,是昨日祭祖时请的娱乐队前来贺喜呢。刘家兄弟一听迷瞪了。今日乃家父出殡的大仪,乡亲们都来送葬,哪有贺喜之理。打探的人说,人家说了,刘家兄弟有两喜,一喜是德芹升官,二是家父喜丧。乡下人把年老的人去世后所办的丧事叫喜丧。古人也说过,老人去世不应当悲痛,应当庆祝。“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庄子·至乐》)新老更替,是千古不变之道。古语:“老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是大自然的法则,谁也无法改变。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刘尧昌先生虽说不算太老,年过七旬,也活到了“古来稀”的年龄。所以把他的葬礼称之为喜丧也不为过。只是这德芹升官的事不知是谁传出的消息,让德芹颇为尴尬。即便真升了官也不应和父亲的丧事混同贺之。他要出去劝阻,德荣和德荃说:“这是乡亲们的好意,热闹一下就热闹一下,省得家父走得凄凄惨惨,寂寂寞寞。”德芹一想,兄弟说的也是,这是乡亲们看得起咱,不可拂了众人的意。人生本来就是这样,悲中有喜,喜中有悲,大悲大喜才是真的人生。凡事随喜随缘,才是大结局。忙安排“事中人”前去摆了桌案,送去好烟好茶好生招待。

  那些前来贺喜的人见东家如此赏脸,扭得更欢了。盘鼓队将笸箩大的牛皮鼓支在红漆鼓架上,臂上鼓着腱块子的小伙儿头上缠着英雄巾,腰间扎着英雄带,挥舞着鼓槌,三人一组,六人一队,由一位老鼓手指挥,竟也擂出山摇地动的气势。那鼓声分集合、点将、出征、搏杀、得胜、凯旋等六部分,鼓点时慢时快,时松时紧,如雷阵、如号角、如万马奔腾、如万箭齐发、如万人呼啸、如旌旗猎猎、如大河滔滔。那支高跷队更是花样百出,脚下踩着丈把高的跷棍,脸上涂着油彩,穿得花红柳绿,装扮成各种人物,皆是人们所熟悉的清官老包,武将关公,还有孙悟空、猪八戒、沙僧和唐僧,还有白娘子、小青、许仙和老法海,还有宋江、武松和西门庆。西门庆前面走着一位俊俏娘子,不时飞眉吊眼,人们都说是害死武大的荡妇潘金莲,便朝着她吐口水。踩着高跷的潘娘子却毫不在意,扭得更欢,屁股左摆右摇,逗得围观者笑得前仰后合。这支高跷队功夫好生了得,身子高耸空中,如玩杂技,既要保持身体平衡,又要做出各种姿态,做得夸张有趣。那玩旱船的全是清一色的标致女子,宛如仙女下凡,秀发上的花朵儿颤颤悠悠,耳坠儿熠熠闪光,双手抓着船帮,前摇后摇,左摆右摆,船队排成雁翎队,行云流水,演的是陈妙常赶舟。跑竹马的鸾铃叮咚,扮的是昭君出塞。最招人瞩目的是一队武术学校的武林弟子,都是十来岁的光头娃娃,说拿棍都拿棍,说提刀都提刀,一时间打谷场上刀光剑影,龙腾虎跃,看得观众眼花缭乱,其中有绝技者各施绝技,更令观者瞠目结舌,大开眼界。还有一队是舞狮子的。一对大狮子后面跟着一群小狮娃。那群小狮娃像一团团绒球儿在地上乱滚,一个个淘气天真,憨态可掬。领舞者是一位英俊后生,将手中的大绣球左旋右转,抛上抛下,两只狮子前扑后剪,腾挪跳跃,张着大嘴,眨着大眼,摇头摆尾,虎虎生威。大小狮子,分红黄两色,像满场的火苗儿,欢实火爆,热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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