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三四月份了,本来应该是温暖的,但昨夜一场霜冻使早春的桐子花纷纷凋零,蚕豆那四方形的茎杆也东倒西歪地摧折,惨灰的叶子后冷冷的黑眼珠令人想起冬夜的寒星;惟有那早种早开的罂粟花带着年轻的血气和梦香随着水鸟的叫声在发芽的草坎上自由散漫。残军退居古栈,虽为一军建制,实在没有几个毛毛兵了。有关上峰就当场拍案许愿,谁抓多少人,谁就当什么官。短短一年,杜三春的田园梦就完全破灭。为了逃避当兵,石窑乡第五保蒋沟村的张怀成剁掉右手指,杜花乡麻犁沟马明全一家八口,全家只有一条裤子,大年二十九晚上不幸抽签抽中,马明全一走全家就会陷入绝境。除夕之夜,香火明灭,鞭炮“噼噼啪啪”,马明全借白米三斤,将一筐红萝卜剁成细丁,那一大锅美食佳肴令全家大小眼热心跳,七个孩子吃得八仙醉倒。等孩子们睡了马明全才取出祖传剪刀,妻子“扑通”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马明全推开妻子,灶坑里的火本已熄灭,春风多情,远处送来一片美妙悦耳的年乐之声,吹活死灰上一群红蝴蝶,借着红蝴蝶的光明,马明全用剪刀向自己的眼窝里戳去……
此后不久,有一次,杜三春上街看见师管区门前挤了一堆人看热闹,他也挤进去,一个戴夹鼻眼镜的秀才在念一段纸:特大喜讯!我县县长熊宗主在征兵工作中采取有效措施,自二月二十日起至五月九日,数月中共征集壮丁一千多名……县长努力役政.特提升为古栈府第一专员…
“日你妈也!”杜三春朝那报纸唾了一口浓痰,扬长而去——这话有点儿夸张,其实一口痰出去,杜三春的腿肚儿就“突突”跳,不过他总算镇静地走过了人们纷纷闪开的通道,一转过幺二拐就乘风而去。
大柿子树高出破破烂烂的茅屋,高出远近的山岭,岁月割裂的树皮像秦砖汉瓦像古代勇士的盔甲。它的根伸过红胶泥稻田伸过广庆家院坝伸过黄河,地下的根和天空的根一样蜿蜒古老,充满诗意。瓜娃就是在这棵柿子树下看见黑妹的美乳十年后又怀着美乳之梦鲜血淌尽才死去的。每当看见柿子树黑铁似的劲枝痛苦扭曲着刺破青天,杜三春就觉得那是自己的灵魂之臂在撕裂北风,在渴望闪电,在呼喊惊雷。
可那天下午他却假装镇静,漫不经心,吊儿郎当地挽了一个草疙瘩坐在人群之中。杜三春已经在第九次的抽签中托天之福,安然无恙。所以他几乎是带着欣赏的表情看那德高望重的乡长如何在桐油灯下用毛笔庄严地划了几十张纸条,他的手细长焦黄,几乎能看见黄皮肤下神秘蜿蜒的青筋,这些筋就像命运的黑蝮蛇慢慢把一张纸条盘成大小相同的纸蛋儿。所有眼睛全盯着那老手一眨不眨。所有的呼吸都收紧了生命之力,像深藏在林莽里准备出击的猛兽那样高度紧张。乡长干起这事老练出色不亚于世界第一流的魔术家,他的指甲留得有三寸之长,且修饰得光滑老黄,拈纸蛋儿又轻巧又灵活,你不得不承认天该降此大任于乡长也。乡长点了一遍,纸蛋数目和抽丁人数准确无误,然后才庄严立起,将所有纸蛋囊其掌中摇了又摇。娘的那几摇神力非凡,几乎把所有人的心摇到嗓子眼。尽管这位乡长确系德高望重,某种深沉的心里仇恨使杜三春在当了土匪头子后还是把这双魔幻之手砍掉了,也留下他杀人不眨眼的又一铁证。
八仙桌上全是影影绰绰的人脑壳。保长喝一声退后,那些长伸的脑袋慌忙后撤,乡长停顿在空中的手这时向桌上一落一撒,无数命运的纸丸就占领了整个八仙桌。乡长大功告成,一尻子坐在八仙凳上,鸦雀无声。无数蚊虫围着桐油灯在旋舞,灼伤了,落在暗黄色的桐油里拼命扇动翅膀。“谁抓?谁先抓?”围拢的人都向后退,瞅着纸蛋儿心“呼呼”乱跳。那些纸蛋儿有的龇牙咧嘴,有的哈哈大笑,有的窃窃私语,有的不声不响,有的笑容可掬、暗藏杀机,有的张牙舞爪、几欲噬人,有的佛面兽心,有的尖嘴猴腮,花言巧语,有的鹰鼻鹞眼、最能敲骨吸髓……往常杜三春总是大大咧咧去抓第一,昨夜噩梦缠绕,他有些心虚,“也让别人抓一抓第一嘛,不然都说咱们每回都把好运气先抢走了。”杜三春不抓,别的人更加畏缩。那夜进度缓慢,直到下一点才定分晓。
五更时分,黑妹推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黑妹说:“你听……”杜三春侧耳细听,果然有凄凄哀哀的泣音穿透老墙,渗得耳朵冰凉冰凉。杜三春说声不好,大裤裆一挽,就朝外跑。哭声真真切切,从昨夜抽签抽中的广庆家传来。月色房影里,广庆他娘只招手,喊不出话来,杜三春一步窜上廊檐,广庆她娘从屋里半仆而出,怀里紧紧抱着一双脚。广庆扶摇直上,飘然凌空,脱离地面已三尺之高,成嫦娥奔月式。“刀……刀……”广庆他娘总算没有糊涂到家,大梦初醒,爬起来就从黑角落里抓出一把镰刀递给杜三春。他用尽了平生乏力,连砍数刀,“咚”,广庆落地。杜三春拉开号啕不已的广庆娘,耳贴广庆心口,心还在微微跳动。这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端水的端水,喊魂的喊魂,杜三春又做了些急救动作,过了好半天僵死的广庆才长长地呻唤了一声。此次前往十八层地狱旅游竟成了广庆以后向人们有所讲有所吹有所擂的黄金岁月。广庆他娘一见儿子喘过气来,高兴过度,“噗嗤”笑了。大家七手八脚把广庆抬上床,这时才闻到第一批红罂粟花玲珑开放的扑鼻妖香。月儿西下,屋檐已经阴过了院坝,院坝边那棵被刀砍被甲虫蛀被啄木鸟敲得“咣咣咣”的老榆树还沐浴在淡淡的月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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